隔在我們之間的種種:從定罪、和好,到尚未完成的對話
撰文者:范馨云心理師

在感謝與受傷之間:成年子女的原生家庭之痛
《起》
隨著青壯方案的落實,有更多的年輕族群能接觸到心理諮商,無論會談次數多寡,原生家庭議題常常如影隨行。有時只能當作背景資訊,沒有充足的時間進行探索,有時則成為來談者的主要困擾。
原生家庭議題一直是亙古難解的連環套,我們從中獲得成長所需要的養分,也可能遭到有意無意的傷害。父母一句不經意的指責或質疑,可能成為孩子心理無法跨越的坎;即使孩子已經成年,仍無法釋懷。
身為一個心理師,感謝來談者的信任,我有機會聆聽已成年子女對原生家庭的糾結情感。他們在感謝父母養育之恩的背後,更多的痛苦是來自於個人與原生家庭的依附創傷:經常害怕失去父母的肯定與認同;父母無限上綱的期待與比較;父母眼中永遠不夠好的自己;缺乏滋養與關愛的互動關係。於是,父母給予孩子的愛,如同有毒的奶水,維持生存的同時,也失去了健康的自我。
當理解變成定罪:原生家庭論述的歸因陷阱
《承》
當代心理學與諮商理論已經有太多的書籍與文章,論述原生家庭如何塑造今日之我,幾乎泰半的心理困擾似乎都找到了源頭,都是原生家庭的錯!這讓我們不自覺地落入歸因謬誤,淡化個人對今日之我所擁有的選擇權與責任,同時失去自我改變與轉化的力量。
我想到存在主義心理治療大師Yalom在《給心理治療師的85則備忘錄》一書中,曾分享一個經典的案例。Yalom與來談者進行數次的個別諮商,對方不斷怪罪母親在幾十年前曾犯的所有過錯,導致自己現在的生活陷入爛泥。Yalom用一種相當荒謬的介入策略,邀請來談者不斷重複以下的敘述:「媽媽!我不要改變,除非你在我8歲時,曾經在爸爸面前挺身保護我」。
這個案例讓我印象深刻,不只因為荒謬本身,更是因為這種荒謬性仍存在於當代心理學與個別諮商歷程中。於是,尋根或家庭溯源的本身,變相成為找兇手的過程;在原生家庭中找到元兇,似乎個人責任就得以免除。這種線性歸因若發生在個別諮商中,當心理師邀請來談者練習反思自我責任時,很有可能被誤解為指責被害者(victim blaming),甚至被來談者認為缺乏同理能力!
愧疚的父母與無法回頭的愛:誰該為關係負責?
《轉》
作為一個諮商心理師,寫一篇不討喜的文章需要勇氣,而這份勇氣是來自於一對家庭諮商的父母。這對父母的成年子女被診斷出人格疾患,母親告訴我自己看了相關的大眾心理學書籍,發現人格疾患和早期受照顧經驗有高度關聯性。這對父母開始強烈檢討自己的失職,雖然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也不確定是哪個關鍵環節被忽略;他們以為當時的自己已經盡心盡力提供照顧與教養,卻沒想到根據心理學理論,正是父母的過度關注與界線模糊才造成孩子的人格困擾。他們反覆地懊惱、悔恨、愧疚,然而一切都回不到過去,更無法自動消除孩子過往所受的傷。即使能回到過去,我也不確定他們是否真的會做得比較好。畢竟,在任何關係型態中,即使是權力位階較高的父母,也無法完全掌控親子關係的品質發展。
父母痛心疾首的一幕,至今仍歷歷在目;孩子渴望父母認同而不可得的哀怨眼神,我也無法忘記。我在思考,究竟是什麼成為父母與孩子之間的隔閡?有許多衛教資訊教導新手父母該如何照顧與維護子女的生理發展需求,卻鮮少提及心理健康的重要性,更遑論父母該如何與孩子建立安全依附關係,畢竟這是多數父母也未曾從自己父母身上經驗過的親子關係。
從定罪到對話:走出全有全無的家庭敘事
《合》
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開篇寫著:「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則有各自的不幸」。我不確定近來流行的特權量表是否與童年幸福感有顯著正相關,但我知道每個人的原生家庭經驗都有其獨特性,滿足有時,失望有時;歡樂有時,哀傷有時;自豪有時,羞愧有時;飄飄然有時,墜落有時;困頓有時,翱翔有時;苦難有時,超越有時。我不認同將悲慘的原生家庭經驗視為個人痛苦的終極來源,也不認同與原生家庭和好才是唯一解答,因為這些論述都無法跳脫全有全無的認知偏誤。換言之,從定罪到和好;從認錯到修復,從來不是兩點一線的命題。
這篇文章,有個最單純的企圖,就是身為父母的我們,隔在我們與孩子之間的種種是什麼?作為子女的我們,隔在我們與父母之間的種種又是什麼?這是一道沒有標準答案的申論題,需要家庭成員的共同對話才能完成。
有些隔閡,並非源於誰做錯了什麼,而是長久以來,沒有人陪我們把經驗放回脈絡中理解。
在諮商中,我們關注的不是替任何人定罪,而是協助當事人看見自己與重要他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又還能如何回應。
如果你正被某段關係困住,或反覆卡在相同的位置,或許可以在一個安全且被尊重的空間裡,慢慢整理屬於你的答案。
當你願意停下來,看一看「隔在我們之間的種種」,也許改變就已經開始發生。
延伸閱讀:
